
桌上,端正地摆着日记本,棕色底纹衬着蓝色小碎花,很安静的样子。一把小锁,却无言地隔绝了本子内外的世界。她对着锁,拿刀和掏耳勺比划了半天,还是没能把它撬开。狠狠心,终于拿出大剪子,连锁带封皮全部裁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日记本。
扉页,赫然写着:没有一种力量能比知识能强大,用知识武装起来的人是不可战胜的。要是你胸无点墨,不学无术,则人人得而轻之、侮之。破折号,高尔基。自己曾经这么渴求过知识吗?她暗自问。本以为,会是“个人隐私,谢绝一切外人偷窥”这样的警示语。
第一篇,
很快,出现了一个代号为L的男生。她似乎喜欢他,他也有那么点意思,但总让人琢磨不定,她因此猜疑、纠结甚至怨恨。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笑打闹,她吃醋,还乞求上天保佑他们不要好。可内心却又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愧疚,甚至对自己说“要是世上有一种能窥探人内心的仪器,那我肯定是最肮脏的了”。她动了动嘴角,不知该笑还是该哭,这么小的人儿,这么单纯的心灵,知道什么是肮脏吗。
不过,即使这样深切的内疚,也未能阻挡她继续偷偷关注他。但是从始至终,她却连写出对方姓名的勇气都没有。(她猜想,当年自己大概和静秋一样,害羞、腼腆、撇不开颜面。就算心里再喜欢老三,却从来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。甚至直到对方死亡,她也只晓得一个劲地喊,我是静秋,我是静秋。却始终不曾呼唤老三的名字)。要不是根据破碎的片断与记录拼命回忆和联想,她都想不起来这L究竟姓甚名谁,更不记得当年是因了何种原因产生这样朦胧的情愫。或许,一切只是青春期的萌动和假想罢了。
话题一转,日记里的她开始愧疚,埋怨自己高考近在眼前却还想着儿女情长。于是痛下决心要好好读书,否则就对不起班主任对她的信任了。嗯,又是班主任。不过,她的身体却出现了状况,整晚无法睡眠,不知是否压力过大所致。终于,在一次对话中,她知道了班主任对她好的原因,原来,他有个儿子,他有心希望她将来成为他儿媳妇。她看着,心里隐隐地难受,这是怎样的老师啊,在面临巨大高考压力的小孩面前说这样不切实际的话题。果然,日记里的她变得惶恐,再也无法坦然面对曾经让她心怀感激的人。
她定下心来应考,成绩却不如人意。看得出来,她一度很消沉迷茫,觉得愧对父母、愧对老师,甚至都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责问。不过其实,也不算糟。只是离预期太远。
之后,一个月的空白。
9月7号,空间和时间发生了转移,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她坐汽车、乘轮船,来到了号称“北方明珠”的繁华都市。一开始,她对这个城市、这个学校、甚至宿舍的同学,都充满了恐惧和困惑。日记里不止一次提到,“什么时候才能习惯这里的饭食呢”,“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座大城市呢”,“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话呀,我又没做错什么”,“哪天自己也能打扮成那样就好了”,“自己真是又土又难看”。看来,当时一心想远离父母远离家乡的孩子,在异乡并没有找到寄托和安慰。现在在大城市里上窜下跳的她,并不是一开始就适应这样的节奏和氛围;原来,现在吃的津津有味的东北大烂炖,曾经如此厌恶和抗拒;原来,现在亲如姐妹的室友,并非从来都相处融洽;又原来,现在成天以美女自封并也逼别人称她为美女的自己,曾是如此自卑、没有自信。她略带酸楚单位触摸着这些字眼,很想透过日记本去安抚当年的她。
幸好,学习倒从未落下,几乎年年拿奖学金。这于当时的她,物质意义远超过精神鼓励。
慢慢地,她开始融入这个城市、这座学校。记得快毕业时,看管宿舍的阿姨在楼门口磕着瓜子,对着刚入学的新生说,看着吧,不过半年,这些孩子就变得洋气又漂亮了。她点头,谁说不是呢。
但是感情,却始终空白。从未接触过异性的她,对恋爱似乎抱着天生的恐惧和戒备。甚至还对企图表达爱意的男生说:“我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我”,“现在好了,要是以后分开了,那多痛苦啊”。不过居然,好好的一个姑娘,还愣是没人追呢。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当年大义凛然的气势给吓跑了。
她的手指继续翻动着,希望曾经收获过哪怕一丝爱情,可惜,没有。还遗憾着,就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日记里说,本文作为21世纪,且作为20世纪的封笺吧。学习上,一直比较顺;生活上,已完全适应大城市和大学的节奏;爱情上,仍是一片圣洁的空白。就这样吧,我年轻的、逝去的、缺憾的又有些美好的20年。
年轻的、逝去的、缺憾的又有些美好的20年。她正喃喃自语着,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,“老婆,六点了也,该做饭了也。”
她慢慢地合上日记本,收好,走向厨房。
: 情感


